专访Montagne Sauvage（野山）｜在即兴的群山中，完成一次跨文化的相遇

从 Pascal 的吉他独奏项目出发，到 Shan 三重奏，再到如今跨越法国与土耳其的野山五重奏——Montagne Sauvage（野山）的音乐，是一场关于"相遇"的持续朝圣。他们的声音世界里，序列主义的精密与安纳托利亚民歌的苍茫彼此缠绕，自由爵士的爆发与万物有灵论的仪式感在即兴的群山中回响。

今年9月，这支被官方称为"法国即兴融合爵士组合"的五人编制，受 DDL 厂牌主办，将以一场覆盖北京、天津、长沙、深圳、广州、厦门、上海、苏州、南京、宁波、杭州等十余座城市的"Montagne Sauvage（野山）中国巡演"，将这种极富张力的"山地声音生态"带到中国乐迷面前。10月16日，他们的首张同名专辑也将由 L'Autre Distribution 正式发行。在巡演启程之际，看见音乐有幸邀请 Montagne Sauvage 全体成员进行一期专访，听他们讲述如何在即兴的群山中，完成一次属于这个时代的跨文化相遇。

第一部分：核心概念与扩编脉络

从聚焦"山之凝视"的 Shan 三重奏，到加入挪威前卫管乐与土耳其传统人声扩展为五重奏。Pascal 和 Julien，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基因（序列主义与安纳托利亚民歌）是如何改变你们原本建立的"山地声音生态"的？

Pascal：

Montagne Sauvage（野山）的核心其实源自我的个人独奏项目，那个项目的音乐探讨的是土地以及我与乡村世界的关系。基于这个宇宙，我邀请了 Julien 和 Ariel 加入，组建了 Shan 三重奏。过去七年里，我们三人一直基于各自对"山"的私密想象进行即兴。当我们想要进一步发展我们的音乐时，我们希望引入一位来自地中海的女性声音，而拥有安纳托利亚传统歌谣底蕴的 Canan 显然是完美的人选。

至于 Sigrid，她的加入是因为她创造声音材质的方式，能与我们 Shan 三重奏的声音产生非常直接的连接。Canan 的加入将我们的音乐带回到了关于土地的诗意之中——关于那些生活在那里的人，他们的悲欢离合，相爱与死亡。从听觉上来说，Canan 的声音穿透了我们的声音世界，在管弦乐的音色中撕开了新的空间；而 Sigrid 的声音则像是一种深层的物质，在 Julien、Ariel 和我所编织的声音纹理中穿行，同样开启了全新的维度。她们两人的到来，让 Shan 三重奏所孕育的想象世界得以无限延展。

Julien：

Sigrid 和 Canan 的声音为我们正在探索的风景注入了新的生命——就像是带来了全新的植物、全新的动物和全新的路径。在以三重奏的形式演了这么多年之后，重新回到一座我们自以为"已经很了解"的山，却通过 Canan 和 Sigrid 发现了截然不同的新领地，这种感觉令人着迷。

你们的创作深受人类学家 Nastassja Martin《Les Âmes sauvages》（野性之魂）的启发。在完全即兴的现场，没有任何具象歌词（除了 Canan 的部分），你们是如何用器乐语言去具象化"超越理性"以及"人与生灵边界"这种复杂的人类学概念的？

Julien：

对我来说，这主要关乎心理层面的准备。你需要让自己进入一种特定的心境，在音乐开始前，简单地去思考这些概念，这几乎构成了音乐响起前的一场冥想。然而，一旦音乐开始，一切就只剩下声音了。声音本身就成为了一种画面。它是自给自足的，它超越了概念。从那一刻起，音乐本身以及它所选择的路径，比其他任何东西都重要。

Pascal：

Montagne Sauvage 创造了一种类似于万物有灵论（animistic）的仪式：它颂扬生与死，也探讨当大自然展现其强悍力量并强加其法则时，人类与其产生的冲突与矛盾。这种仪式并不扎根于任何特定的萨满实践或宗教，而是当我们在舞台上开始演奏时，从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从我们的脏腑中涌现出来的，就像一种被唤醒的记忆。

第二部分：即兴美学与音乐性

Canan，安纳托利亚民歌自带强烈的传统调式与故事性。当面对欧洲自由爵士的高密度即兴、以及萨克斯和吉他的"噪音化"演奏时，你是如何找到人声的切入点，并保持传统故事维度的完整的？

Canan：

说实话，作为一名对保留传统演唱和表演方式有着严格要求的歌手，在加入乐队之前，我问过自己完全一样的问题。但 Montagne Sauvage 核心的"相遇（encounter/rencontre）"哲学最终说服了我。

当我在舞台上唱歌时，我同时也像是在做梦，就仿佛我正独自一人在安纳托利亚雄伟的群山中歌唱。在那些时刻，我根本听不到萨克斯和吉他里的"噪音"维度；而当我真的听到它们时，我会把他们想象成路过的"过客"音乐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演奏着音乐，而我则是这里的"主人"。我非常喜欢这种相遇时的"奇异感"与"短暂性"。正因如此，我们从不试图在彼此不同的音乐世界之间生硬地去制造所谓的"和谐"。演唱会上所发生的一切，仅仅是这种相遇的一次短暂显现。至于安纳托利亚民歌的叙事维度，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像是我依然在那座山里，独自歌唱。

你们的现场通常是一小时不间断的即兴，呈现出"冥想–出神–爆发"的弧线。在没有预设曲式的情况下，五个人在台上是如何建立默契，捕捉那些细微的"山体颤动"，并共同决定在何时将其推向"震耳欲聋的旋风"的？

Julien：

我们五个人之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音乐默契，但同时，每个人又将自己个体的力量带入到这个群体中，几乎就像某种引力。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支乐队变成了一个类似"五体问题（five-body problem）"的存在。

Canan：

从我的视角来看，很难给出一个非常"具体"的答案。因为在演出时，我不一定会试图与其他乐手建立某种"连贯的"联系。我可以拿写作来打比方：有时候我在写一篇文章，读到另一位作者的一句话（哪怕我误读了它），这句话可能突然给了我极大的灵感，尽管它和我正在写的文本毫无关系。在这个乐队里也是一样，有时我仅仅捕捉到了他们音乐中浮现的一小个乐句，这个乐句就让我产生冲动去唱某一首特定的歌，哪怕这首歌和他们正在演奏的内容风马牛不相及。也许，所谓的"山体颤动"，正是从这种只听凭自我冲动的状态中迸发出来的。

Ariel：

我们即兴的核心意义和全部过程，都建立在"没有预设结果"这一事实上。我们尽量不抱有任何可能阻碍我们全身心投入即兴的期望或目的。它可能将我们带入未知的领地，走向惊喜和纯粹的魔法时刻，但也可能带我们进入极其不适的区域，在那儿音乐似乎很难被催生出来。没有任何"结果"的保证，但这正是风险所在。也正是这种风险，迫使我们超越自我，让我们在每次进入这个共享空间时重新发现自己。相互的信任、深度的倾听、共同演奏的经验累积，帮助我们完成向未知的一跃。

Pascal：

乐手们是被声音裹挟着向前的。这是一个纯粹物理的、直觉的现象，它在智力思考之外发生。吉他音色预设的框架、我们多年来培养的共同即兴的习惯，以及我们发展出的那些反复出现的演奏技巧，这些东西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种无形的"曲目（repertoire）"。

Sigrid 和 Ariel，在官方描述中，音乐带有强烈的"有机与矿物质感"。你们是如何利用非对称循环、多重音色（multiphonics）以及打击乐的动态纹理，来构建这种特殊的声响底色的？

Ariel：

在纹理方面，我在使用我的乐器调色板（鼓组的各个部分、小打击乐器、各种物件、不同种类的鼓槌甚至我的双手）时，赋予了自己绝对的自由。对我来说，寻找声音意味着自由地对这些元素进行实验，尤其是用那些非学院派、非传统的方式去使用它们。在打击乐上，声音来源于肢体动作，你需要调动整个身体去回应其他乐手的提议以及当下的音乐氛围。我试图每次都寻找新的演奏方式，就像一个对"乐器应该怎么演奏"毫无先入为主观念的孩童。

同时，即兴发生的情境也很重要——召唤一个由山脉、动物、植物、荒野和人类共同居住的想象世界，这也是巨大的灵感来源。至于"出神（trance）"的维度，我与其他乐手一样，偏爱对某一个音乐动作进行重复，或是将某种声音材质在时间中无限拉长。在重复和对声音的维持中，你能深入到声音最粗粝的物理本质里去。所有的演变与推进，都在音色、节奏和动态极度微妙的微调中发生。

Pascal：

在节奏方面，就像对待旋律元素一样，我们非常喜欢处理"相位偏移（phase shifts）"。我们习惯将两个极其相近的节奏叠加在一起，让它们渐渐错开走远，然后再次重合，交织在一起后又再次分离——以此来创造出那种多方向旋转的涡流感。

第三部分：录音室与现场呈现

首张同名专辑将于今年秋季（10月16日）由 L'Autre Distribution 发行。将完全依赖现场空间与观众能量的即兴旅程收录进录音室专辑时，你们在混音或声场设计上做出了哪些取舍？为了让全球听众能感受到那种空间的纵深感，你们做了哪些努力？

Pascal：

在录音时，我们尽可能多地去保留最贴近我们现场音乐会体验的状态。我们录制了长达数小时的即兴演奏，然后从中挑选出我们认为最感兴趣、最能代表我们音乐内核的片段。为了让世界各地的听众都能接触到我们想表达的东西，我们试图演奏得尽可能直接、真诚，不加虚饰。

10月份在巴黎 Studio de l'Ermitage 你们有一场非常特别的双重首发演出（Montagne Sauvage 首专 + Julien 的续作《Abhra》）。一个探讨山脉与野性，一个聚焦气候与水，这两个带有强烈自然意象的项目在同台呈现时，会产生怎样的互文与对话？

Pascal：

这两个项目都在其内部蕴含着各自独特的声音诗意，并且在构思的方式上截然不同。这种自然意象的共性将它们拉近、联系在了一起，但同时又允许它们各自保留着完全独特的形式与身份。

第四部分：中国巡演与跨区传播

9月的中国巡演非常密集，由 DDL 厂牌主办，覆盖了北京、天津、长沙、深圳、广州、厦门、上海、苏州、南京、宁波、杭州等十余座城市的标志性现场。对于许多可能第一次接触"法国前卫爵士+土耳其民歌"跨界即兴的中国乐迷，你们期待他们从这种极端的动态对比中，获得怎样的核心体验？

Pascal：

我们希望在中国遇见我们音乐世界的人们，能够完全沉浸其中，并通过他们自己独特的敏感度和想象力，完成这一趟旅程。

Canan：

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中国听众不要把我们的音乐看作一种"融合"，而是一种"相遇"。既然你提到了"法国前卫爵士"这个词，我想稍微回应一下 :) 在"前卫（avant-garde）"的定义里，实验性显然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在我们的语境里，我不觉得我们是在刻意创造某种"全新"的东西；相反，我认为我们每个人只是在以一种纯粹而自然的方式做自己的音乐。

在安纳托利亚，我们会在葬礼上唱挽歌。有时，死者的两三个至亲被悲伤淹没，他们会同时唱起不同的挽歌，完全不去聆听彼此。那种唱歌的状态让我想起了我们的音乐。我非常希望中国听众在听完后能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些奇怪的音乐人，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演奏和唱歌，如此深沉地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中，以至于他们几乎都没有注意到彼此。"

Julien：

我们总是希望能带着观众一起踏上一场内在的旅程。我们希望能鼓励人们（就像我们鼓励自己一样）去以不同的方式倾听——去关注那些在听高度标准化的音乐时通常不会注意到的细节。也许最重要的是，去享受这样一个发现：音乐以及音乐人之间的相遇，可以有如此多截然不同的形态。

Ariel：

一次将他们席卷而去的宇宙之旅。

一种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

以及一种感觉：感觉自己被某种东西"推移、置换（shifted）"了。

从马赛 GMEM 或 Vélo Théâtre 这样的驻地艺术空间，转换到中国各种不同物理声学环境的 Livehouse 甚至室外下午场，你们会如何根据每天不同场地的回声、混响与观众距离，来调整当晚的即兴策略？

Ariel：

每个场地都有自己的声学特性、自己的振动方式、自己的氛围，它可能非常和谐，也可能充满刺激。因此，每一个空间都成为了即兴创作中的另一个变量，也是一种全新的刺激源泉，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房间会给出相同的声音反馈。但同时，场地也可能是个巨大的限制。因为每个人都必须在台上找到自己的声音，并且能听清其他乐手。这就要求我们必须不断根据空间的自然声学去调整演奏方式。在舞台上，我们总是尽量少地去使用扩音设备。

Julien：

演奏完全即兴的音乐，意味着"适应每个场地的环境和声学"是绝对的基础。一个空间的发声共鸣方式，是塑造音乐最终如何展开的核心力量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说，场地本身就像是乐队的第六位成员！

从 Pascal 的吉他独奏《Petite Montagne》，到 Shan 三重奏，再到野山五重奏，这条"山地声音诗学"的脉络一直在生长。Montagne Sauvage 是这个概念的最终形态，还是未来会继续吸纳其他客座音乐人，演变出更庞大的编制？

Julien：

未来会告诉我们答案！我们非常乐意与来自不同背景和音乐世界的音乐人分享这门音乐。比如，邀请一位中国音乐人围绕着这个宇宙与我们一起即兴，这就是我们绝对想要去探索的事情！

Pascal：

就目前而言，我们还不知道是否会将这个项目的发展推向另一种更宏大的管弦乐形态。就我们现有的这套五重奏编制，依然还有太多可以想象和发掘的空间。但如果要组建一个大型的"Shan Sauvage"合奏团？有何不可呢，一切皆有可能。

The MTNGE SAUVAGE (Montagne Sauvage) 9月中国巡演

The MTNGE SAUVAGE (Montagne Sauvage) 2026年9月中国巡演，由 DDL 厂牌主办，将于9月16日正式启程，跨越12座城市，票价区间：108–200 元人民币（具体以各站主办方信息为准）在 Montagne

Sauvage 的音乐里，山不是沉默的背景，而是不断震颤的声场——五位来自不同文化版图的音乐人，将各自的声音记忆带入同一片山麓，在即兴中相遇、碰撞、分离，再相遇。他们不试图定义这座山，而是让山自身发声。在巡演即将启程的此刻，这群"野山"上的旅人，正在等待新的同行者。

图片授权：Elise Alviz